我们有时不把人当「人」──事实上,我们常常不把人当「人」

  • 2020-07-10

我们有时不把人当「人」──事实上,我们常常不把人当「人」

「我们对人类同胞最大的罪愆不是仇恨他们,而是对他们漠不在乎。那才是不人道的本质。」──萧伯纳

历史上有一场你可能从来没听说过的惊人诉讼案。

一八七九年五月二日,庞卡族的印地安酋长「站熊」(Standing Bear),被迫在内布拉斯加州的法院里,起身对满座的旁听群众发言。

酋长「站熊」来到法院的旅程充满了煎熬。美国政府在先前几年,决定将七百五十二名庞卡族美洲原住民,强制迁离他们居住在奈厄布拉勒河沿岸的肥沃土地,而将他们重新安置到荒芜的印地安人保留区,位于今天的奥克拉荷马州北部。「站熊」放弃自己拥有的一切,集结了他的部族,徒步展开一场长达六百英里的「泪之旅路」。

这场徒步旅程如果没有要了他们的命(「站熊」的女儿就丧生于这场旅途上),那幺乾燥的印地安人保留区同样会让他们活不下去。由于他们所剩的粮食少得可怜,又只有满是焦乾石砾的土地能够耕种,庞卡族在第一年就失去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族人,其中包括「站熊」的儿子。在儿子临死之际,「站熊」誓言将他的遗骨运回部族的墓园,因为他们的宗教信仰认为,族人必须埋葬在部族的墓园里,死后才能与祖先同在。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,「站熊」决定返回他们原本的家园。

他把儿子的骨骸装在袋子里,抱在胸前,而在另外二十七人的陪伴下于深冬时节展开归乡之旅。行至中途,这场旅程的消息,在他们接近奥马哈族印地安人保留区之时传了出去。奥马哈族人张臂欢迎他们,但政府官员却将他们逮捕,克鲁克将军奉命将遭到包围的庞卡族人送回印地安人保留区。

克鲁克深感不忍。「在我处置印地安人的经验里,已经有好几次在华府的命令下,做出了最不人道的事情。可是现在我又奉命得做一件比以前更加残忍的事。」克鲁克为人正直,违背直接命令对他而言简直比登天还难,于是他採取拖延的做法,鼓励奥马哈市的一名报社编辑,找来律师代表「站熊」,控告身为美国政府代表的克鲁克将军自己。诉讼争论点是什幺呢?要求美国政府承认「站熊」是「人」。

这场官司打了几天的时间,政府律师试图把庞卡族描绘成野蛮人,比较像是没有思考能力的动物或没有感受力的物品,而不是拥有理性和情感的人。这种观点从政府律师一开头所提出的问题即明显可见:他问「站熊」这趟旅程带领了多少人随行。「我只是想知道他会不会算数。」那名律师解释道。

经过几天的证人诘问之后,审判接近了尾声。主审法官丹迪知道「站熊」想要依照庞卡族的习俗亲自发言,但美国的法律体系不允许在审判终结之际进行直接陈述。丹迪法官决定尊重美洲原住民的习俗,而不惜违反法律惯例。于是,他将法警招到审判台前,悄声宣布休庭,藉此暗中终止正式诉讼程序,然后允许「站熊」起身对法庭发言。

所以,最后就是这样。在晚上十点左右,在漫长的一天结束之际,「站熊」站了起来。不识字、不曾受过教育,也没有时间準备讲稿的他,就这幺静静站着,环顾着法院里的人。

过了一分钟后,他终于开口说道:「我看到现场有很多人,我想其中有很多都是我的朋友。」接着,他试图呈现自己不只是个没有头脑的野蛮人。他说明了自己的部族在印地安人保留区遭遇的困境,提到他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白人,并且叙述自己多年来曾经在家中收留过不少美国士兵,照顾他们从伤病中恢复健康。

接着,他说出了一段令人震惊的话,几乎可说是莎士比亚的《威尼斯商人》里主角夏洛克那段着名独白的翻版。「站熊」举起一只手,说:「这只手的肤色和你们不一样,可是刺下去会痛,就像你们刺自己的手也会痛。我的手刺伤之后流出的血,和你们的血是一样的颜色。我是人。」

「站熊」是人。他的智力足以领导族人,在深冬时节踏上一趟长达六百英里的旅程;他心中的爱让他把儿子的骨骸挂到脖子上,以实现承诺。儘管如此,他却必须向一群来自远地的人恳求同情,因为那群人几乎完全看不见他的心智,而是将他视为一件没有头脑的资产。由于那群人对眼前这个具有知觉能力的心智视而不见,「站熊」只好被迫将自己的心智展现出来。

「站熊」的官司是个极端案例,展现了第六感常犯的一种错误。就像闭上眼睛,然后说自己面前什幺也没有,如果不去运用推论人心的能力,不只会导致我们对别人漠不关心,更可能因此把对方当作根本没有心智。

大多数的极端案例都涉及某种仇恨或偏见,而拉开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。纳粹以数百年来的反犹太刻板印象,将犹太人说成丧尽天良的鼠辈、掠食无厌的肥猪。卢安达的胡图人屠杀数十万图西人之前,也是把他们描绘成无脑蟑螂。

当然,「站熊」不是第一个,也不是最后一个心智遭别人忽略低估的人。跨文化心理学家贾霍达指出,古希腊时代以来,欧洲人就以两种方式,看待在相对而言较为原始的文化中生活的人,藉此认定他们没有心智。由于「那些人」的外貌、语言和行为举止都如此陌生,因此在欧洲人眼中不但是他者,也是比较低劣的人。

类似的观点在历史上一直不断反覆出现。金恩博士在孟菲斯遭到刺杀的时候,正在支持一场由清洁工人发动的罢工活动,其口号即是:「我是人。」二○一○年,数千名外来移民在亚利桑纳州抗议严苛的移民法,群众高举的标示牌上写着:「我是人。」

全球各地的人要求人权或者声称自己遭到不人道对待之时,核心论点皆是迫害者未能认知到他们的心智。这也许就是为什幺《世界人权宣言》第一条的条文特别着重人的心智:「人皆生而自由,在尊严与权利上一律平等。人各赋有理性良知,应以兄弟精神互相对待。」我们一旦认为别人缺乏理性思考、自由选择或者感受的能力,就会认为那个人「算不上是人」。

因此,抹杀人性的本质,就是未能认知到别人同样拥有完全的人类心智。对抗抹杀人性现象的人士,面对的通常都是极端案例,不免因此觉得抹杀人性只是一种颇为罕见的现象。实际上绝非如此。

即便是以人道方式对待别人为首要任务的医生,也可能与病患的心智彼此疏离,特别是医生很容易视为与自己不同的那些病患。举例而言,直到一九九○年代初期之前,惯例上对婴儿动手术都不会施打麻醉。

为什幺?因为以前的医生认为婴儿不具备感受疼痛这种人类心智的基本能力。「以前,资深医师多幺常向我们保证新生儿感受不到疼痛!」艾芙利医师在《新生儿的疼痛》一书的开头写道:「没错,他们被绑起来或手术时虽然会哭,可是『那是不一样的』。」医生自古以来就知道婴儿在生物学上算是人类,却直到近二十年来,才把他们视为心理学上的人类。

你一旦与别人的心智脱钩,就可能犯下认为别人比较没有头脑的错误。

这幺说也许听起来很抽象,但日常生活中其实有很多细微的实例。首先且来谈谈你对自己的心智所怀有的一种最基本的经验:你对自己拥有自由意志的感受。要不要多吃一个甜甜圈,要不要移动自己的指头,要不要继续阅读这本书。但别人的心智呢?别人是不是和你一样能够自由选择?和你比起来,他们是不是比较受制于他们的环境或者他们自己僵固的意识形态?

经过仔细研究发现,大多数人对于这些问题,都回答自己比别人拥有更多的自由意志。这种「次等心智」的效应有许多不同的体现,包括一种似乎普世存在的倾向,认为自己的心智比别人来得细腻又有深度。

相较于和我们关係亲近的内团体成员,我们通常也认为距离遥远的外团体成员──包括恐怖分子、飓风受害者乃至政治对手──比较缺乏体验複杂情感的能力,诸如羞耻、自豪、难堪与内疚。有一系列实验甚至发现外团体提出的道歉──例如阿富汗士兵误击加拿大人,而请求对方原谅他们──也比较缺乏效果,原因是距离遥远的他者看起来比较缺乏懊悔的能力,他们提出的道歉也就显得不真诚。

你如果因为没有和别人的心智相连结,而觉得对方的头脑比较迟钝,并不表示实际上真的就是如此。当初的美国官员认为「站熊」算不上是一个完全的人,认为他头脑简单、缺乏智力与感受能力:在今天看来,我们也许会认为这只是一件极端歧视的罕见案例。也许如此,但这个案例也显示了我们一旦与别人的心智脱钩,就可能会因此觉得别人看起来比较没有头脑,比较不像你和你的好友那幺智力健全。

许多非洲传统都谈及一种称为「乌班图」(ubuntu)的概念:「人因为对待别人的方式而成其为人。」这种观念认为,你的人性来自于你对待别人的方式,而不是你在独处情况下的行为。人性来自于把别人当成人对待,不是拥有生物学上定义的人类身体就称为人,而是拥有心理学上定义的完全人类心智才算得上是人。

我们一旦未能启动了解别人心智的能力,不但会因此对他们漠不关心,也恐怕不免丧失自己的人性。



上一篇: 下一篇:

相关文章

资讯

推荐阅读

本周热文